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槍口和弱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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槍口和弱點

“為什麽要我換那份報告,”穆靖川聲音喑啞,冷冷問道,“你要假死?”

鮮血從他下巴處磕出的小口處流淌下來,順著下巴和喉結的輪廓,蜿蜒進他的衣領裏。

雖然被李因按著跪在地上,可“梅先生”卻沒感覺到他身上有半分的屈從——穆靖川的腰板太直了,這讓“梅先生”覺得不舒服,揉了揉眉心。

“猜的很對,”他捏著眉心,嘆一口氣,“我年紀大了,‘松鴉’也不同往日了。也許我是該金盆洗手,到某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養老去了。假死脫身或許是最好的辦法……你說呢?”

穆靖川不知道“梅先生”為什麽突然要問自己,也許這只是一種語言藝術。他對這個問題避而不談,繼續說道:

“所以你準備了一具屍體?”

“不,是一個替死鬼。”

“梅先生”慢條斯理地解釋:“他還以為自己只是代替我去見帶著藍金生產技術去救你的穆啟邦——當然,還有在暗處陪他一起去南國的林栩然。再之後,他會以‘梅先生’的身份死去——也許是被CIT-7擊斃,也許是在混亂中因為某些意外身亡……總而言之,他的屍體會被帶回CIT-7,和那份換過的檢測報告作比對……‘梅先生’在這個世界上就不覆存在了。”

“而我得到一個幹幹凈凈的自由身,多好的結局。”

他笑起來。

穆靖川沈聲道:“異想天開……”

“梅先生”隨口打斷:“你當然可以不答應。不過等穆啟邦到了我的地盤上,我大可以叫人一槍崩了他——”

“你敢——”

“我當然敢!”

“梅先生”拔槍的動作飛快,他目不斜視地緊盯著穆靖川,黑洞洞的槍口卻瞬間指向了墻邊的程池。

程池擡了擡眼,無聲地凝視著又一次對準他的槍口。

“梅先生”的臉被喜悅的神色充滿,聲調也不由自主地提高,調子變得尖銳,卻偏一副語重心長的做派:

“孩子,你的弱點太多了。”

穆靖川拼命想要站起來,突然上湧的血氣讓他瞪大的雙眼變得通紅。他沒話反駁,喘息聲亂了章法,在李因手下掙紮著。

許久沒開口的李因自他身後箍著他,嬉皮笑臉地勸說道:

“誒呀,你說你幹嘛非要和我們老板作對呢?你也沒得可選了不是?你有弱點,‘梅先生’又沒有,你拿什麽贏……”

不知道是哪一個字點到了一言不發的程池,他凝視槍口的目光動了動,晦暗不明地看了過來。

“做不做由你,穆長官。”

“梅先生”放下槍,因胸有成竹而百無聊賴,朝遠處走了幾步。

天色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已然暗了下去,如今恰好到了日落時分。落日的餘暉成了白日和黑夜的交接處,橙紅的濃烈色彩令不暗不明的天空變成了一種透亮的靛藍色。

遠處的建築逐漸亮起了燈,接二連三地亮著。樓頂的風獵獵作響,勾起了“梅先生”那身昂貴西裝的衣角。腳下的整個城市如同游戲裏的罪惡都市,而“梅先生”游戲人間。

他嘆一聲:

“我去過那麽多地方,見過那麽多人,可到了現在這個年紀,還真是覺得哪裏都不如江瀾……李因,你覺得呢?”

李因得到暗示,他松開穆靖川,和他拉開一個不遠不近、恰好能聽到他們在講什麽的距離。李因和“梅先生”望向同一處,銀白色的發絲被風吹得有些亂了。

穆靖川還跪坐在原地,凝視著程池沒有動作。程池在空地上孤零零地站了很久,才緩緩挪動站到僵硬的雙腿,朝他走了過來。

兩個人都沒有急著說話。程池走到近處,緩慢地單膝蹲下,和穆靖川平視著,目光交匯在一起。

交匯的目光像一個綿長的親吻。程池率先亂了呼吸,垂下視線看向了穆靖川胸前的口袋裏的黑色U盤。看著那東西,他輕輕地冷笑一下,隨即便拿了出來。

“事到如今,我不知道你還有什麽好掙紮的?你的腦袋裏到底在想什麽——”

“想幹你,”穆靖川冷冰冰地、語調不帶起伏地陳述,“想幹到你求饒,幹到你把實話都說出來。”

“我不是早就說出來了嗎?”程池嗤嗤地笑了幾聲,撚動著手裏的U盤,“好像還真的是在你幹我的時候……”

“你可以和他不一樣,程池。”

“是嗎?我怎麽不知道。”

程池把U盤塞回穆靖川胸前的口袋,順便用拇指抹了抹穆靖川下巴上流下來的血跡。

“程池!”

“我不想不一樣。和他一樣沒什麽不好……你也是,和我一樣也沒什麽不好。”

“你之前明明不是這樣說的……”

“我反悔了。”程池很坦然。可突然又垂下眼睫,一字一頓地重覆一遍,道:

“我反悔了。你也反悔好不好?”

“……你說什麽?”

“你應該也明白,他們說的對,你的弱點太多了……有弱點的人是贏不了的。”

“程池,可是——”

“閉嘴,聽我的!”程池擡起手指按在他的唇上,可這樣還不夠。不知怎麽,他突然有了接吻的沖動,好像一定要把後面的話都堵在穆靖川口中才肯罷休。

可他最後還是沒有這麽做。

“別掙紮……聽話,答應他。做完最後這件事……做個了斷,之後的事再想辦法。”

穆靖川低著頭亂七八糟地沈思了片刻,擡起頭問了一句:

“我走了你怎麽辦?”

程池嗤嗤地笑了:“他不敢殺我的,我是你的弱點。有弱點的人贏不了,沒弱點的可不一定。”

“我能相信你嗎?”

程池這次沒再回答,只是站起身。

他從身上摸出鑰匙——這把手銬的鑰匙竟然在他身上——拿鑰匙開了鎖。

禁錮頓時解除,穆靖川手腕被勒得生疼,留下了兩圈細細的紅印。

“他答應了,”程池對“梅先生”說,“你最好現在就讓他走,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反悔。”

“出爾反爾可不是好品質。”“梅先生”煞有介事地說著,朝李因擡擡手。

“那就帶他走吧,李因,你跟著他。”

李因駢起兩根手指,故作瀟灑地在額前打個手勢:

“好嘞老板!”

他走到穆靖川面前,示意他跟著自己。穆靖川從地上站起身,膝蓋有些僵硬,擡腳時絆了一下。他一步三回頭地看著程池。

程池卻沒看向他,他和“梅先生”並排站在一起,兩個人的背影很相似。

“梅先生”點了一支很細的女士煙,白色的煙霧縈繞在傍晚的輝光裏。那把手槍還掛在他的後腰上。

“走吧?”

李因出聲催促。

穆靖川終於轉過頭,跟著李因走進了樓梯間。

通道裏很黑,像是一輩子都走不到頭。

李因忽然問:“我說……你們肯定還有後手吧?”

“後手?”穆靖川冷哼一聲,“如果有後手,還至於被你們逼到絕路上來嗎?”

“絕路?這是你的絕路,又不是程池的。”

電梯門打開,李因把穆靖川推搡進去。顯示屏上的數字逐漸縮小,電梯裏充斥著一種隱隱的失重感。

“你別看‘梅先生’是他父親,可他們沒怎麽相處過。‘梅先生’那麽自信,可其實還沒有我了解他。程池那個人嘛……是看到一點點光明的機會就要死死抓在手裏的那種人。玉石俱焚他也不在乎。”

這話說的有些嚇人。一種不寒而栗的驚悸慢悠悠地爬上穆靖川的脊骨。

“你這是……什麽意思?”

“哦?我以為你聽懂了,”電梯來到一樓,金屬門緩慢打開,李因回頭瞄他一眼,擡腿出了電梯,“程池要你贏啊。”

穆靖川滿腹疑竇,遲疑地跟著他出了電梯。天色在這幾分鐘之內迅速地暗了幾分,樓外的燈光更多了。

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大樓,穆靖川小心地張望,很快便在來往的人群中瞥見幾個熟悉的面孔。臨街處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豐田,車窗玻璃上覆蓋著深色的薄膜。他盯著那扇車窗多看了幾眼,和隱約出現在黑暗中的那雙眼睛交換一個眼神,隨即他低低地咳嗽幾聲,加快腳步跟上李因的步伐。

“李因,你剛才說的那句話——”

“咚——”

餘光裏兩個黑影飛速墜落,脊梁上那種沒來由的恐懼霎時炸開,難以承受地將穆靖川的思緒沖擊到碎裂。從心頭湧起的寒意一瞬間沖入他的每根血管,麻木感從手腳的遠端蔓延開來——

剎那的死寂後,諸多尖銳而可怕的聲音令他僅剩的那點聽力不堪其擾。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尖叫、汽車猛然剎車後的喇叭聲、林栩然邊下車邊拔槍時的警告、CIT-7署員肩上警報器的尖銳鳴叫……

穆靖川僵立原地,仿佛失去了對肢體的控制。

視線中的李因往他身後墜下黑影的地方看了一眼,早有預料般地冷笑起來,不緊不慢地在CIT-7諸多的槍口間不緊不慢地舉起雙手:

“呵,我就知道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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